火柴盒

　　段永朝/文

　　过去的7月，天气真的很湿。先是唐骏陷落，后有“起底禹晋永”（参见财经杂志2010年8月2日第16期报道）。

　　在这个当口儿，聊聊微博，很有意思。

　　7月22日，互联网数据中心DCCI在北京君悦大酒店举行了大型研讨会，主题是“大事件·微传播·湿营销·跨界融合”，时下流行的玩意儿都在里面了。

　　有兴奋异常者，言微博“焕发了老男人的第二春”；有深度中毒者，每天不整个几十条，“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勃友”；也有忙不迭儿贴小广告，送iPAD，竞猜世界杯的；还有哼儿哈地拉个小调，打情骂俏的……

　　DCCI发布的一组数据，引起我的兴趣。哦，先说现场调查。主持人问：大家认为微博是媒体的，举黄牌；说微博是社交网站的，举蓝牌。记得我当时举的是蓝牌。

　　DCCI数据显示，在关于“功能和定位”调查中，微博是“记录自己的心情”，而SNS是“联系老朋友或者同学”。“记录功能”在SNS里排11位；“老友功能”在微博里名列第9。

　　以往的SNS属于“熟人的圈子”，微博则编制着“陌生人偶遇的空间”。正是这一点让我非常关切。

　　下面要拽点枯燥的玩意儿了，抱歉先。

　　　工业化如何剥夺了“偶遇”

　　如你所知，工业化的象征是机器。机器的建造、运转，其背后是一个隐藏极深的东西，叫系统。那是专业人士玩的地盘。对普罗大众而言，“工业-机器-系统”的全部隐喻，在于“确定性”。即围绕这个“人机共同体”道场的，是由复杂的技术逻辑、产品组合、软件硬件，以及营销策略、服务承诺、公关宣传，营造出来的“信誓旦旦”的世界。

　　早期的所谓“信息化”，本质上也试图这么搞，而且比传统的“大机器生产”走得更远。互联网出现以后，特别移动互联网出现之后，事情正在起变化。

　　变化的表现，就在于“社交”、“熟人的圈子”渐渐出现了无可挽回的“碎片化”的倾向，那张试图靠金字塔组织体系、标准规范知识产权的华语霸权、寡头垄断的市场地位、封闭的技术体系营造并尽力维护的“生产-消费体系”，日益为“个性需求”、“反威权”、“差异化”、“快感体验”、“消费者主权”、“参与和分享”的文化所席卷。

　　换句话说，这种严丝合缝、内外勾连、运转如飞的“人机共同体”，这种“工程”式样的无所不在的东西，在相互缠绕的无数个自主、自为的个体，通过互联网的形式粘结在一起，放下交易、热衷交往的时候，传统的生存哲学被彻底打破了。这种破碎力来源有三个，一个是主体与客体世界的模糊，一个是人际关系的断裂，而最隐秘的一个则是全方位的不确定性。

　　全方位的不确定性带来了全方位的恐惧。弗洛伊德在《文明及其缺陷》一书中写到：“我们能遭受的威胁来源于三个方面：来自我们自己的身体，它注定要衰弱和消亡，甚至不能没有作为提醒人们的信号的疼痛和苦恼；来自外部世界，它总是以其巨大的无情的毁灭力困扰着我们；最后，来自我们与他人的关系。”

　　微博之所以在“陌生人偶遇”的境况下，一下子掐到了“变化世界”的七寸，道理可能正在于此。

　　与微博相比，早期的所谓SNS网站，无论交友还是交往、交易，都在学理上延续着“工业化的逻辑”：封闭的圈子，熟人推荐，自我的“面具化”，急于将交往折算成交易的诸般“好处”等等。

　　如此这般的“交往”，其实是按照“别人的节奏呼吸”，按照一种复杂编排的游戏规则行事，所谓的秩序，通过大家“向往确定性”的词语逻辑、水泥钢筋，就可以得到保证，从而驱逐了令人纠结的不确定性，以及开放的娱乐元素。

　　　偶遇，本身就是快感的源泉

　　今天，在微博的世界里，人们很快放弃了成为街坊邻居那样“熟悉”的交往方式，习惯了“城市里的陌生人”式的交往方式。仿佛旅行中偶遇的伙伴，人们只在一小段时间和狭窄的空间里面对面地交往，甚至不必面对面也能异常亲呢地用恣意的语言“触摸”对方，几分钟之后，人们随即各自离去，各奔东西。

　　城市中的每一个人都是陌生的，这已是公共汽车、超级市场、地铁、市政办公大厅、电影院、咖啡吧、音乐厅、体育场，甚至电梯间随时提醒我们的“真实的人际关系”。人们其实习惯于通过报纸、电视和网络了解邻居发生或类似发生的事情，以及他们的感受。人们可以一边漫不经心地呷着啤酒，又用手指敲着键盘，回应着远方不知名姓的陌生人的“嘟嘟囔囔”。那些将这种状态指斥为“无聊或者无趣”的人，将会被迫熟悉并卷入这种“真实的呢喃”。

　　亨宁·比彻（Henning Bech，1993）在阿姆斯特丹大学举办的一次题为“欲望地理：性倾向及空间差异”的国际会议上，以Citisex（城市性生活）为题发言。他引述了一位叫夏洛蒂·勃朗特的女性漫步伦敦街头时的感受，这种感受完全是因为她是这座城市的外来者，而城市本身与她而言又极其陌生，这种无处不在的偶遇情怀令她“心醉不已”。“随着这种随心所欲的偶然性，与生活在任何偶然性指引的地方不期而遇，或在任何地方遭遇已经过去的生活，是令人兴奋和沉迷的源泉，是一种与亢奋的性爱愉悦相类似的体验。”

　　愉快，正是来自相互的“疏离感”。

　　心理学家弗洛姆也用“快照”来表达这种城市偶遇的真相：“拍照已代替了观光”。快照式的浏览、速读，使得与他者的接触是一个瞬间的事件，是一种“插曲”。这种偶遇，既不受制于过去的事情，也不过于担负未来的重任，这真的成为一种“当下的真实感受”。

　　在传统的绵延的生命眼光之下，这种拼贴式的游移片断似乎空洞乏味，肤浅而没有连贯性和意义，这往往是街头流浪汉的肖像和荡妇的图样。然而这在现代城市中已成为一种乐趣，一种“摆脱他者怂勇，且不承诺用任何事做交换”的完全放松的快感。

　　那些商人感兴趣的所谓“模式”，恰恰在这种“无趣”中“涌现（Emerging）”出来。

　　这种流浪汉式的行迹，已经不再是尼采笔下的酒神狄奥尼索斯，在沉醉之后才能体悟到的快感，而是不必借助任何“抚慰剂”就可以达到的快感。它只要求一种状态，即放弃对物、对自我、对他者的执著，放弃对整体性律令的执著，“当心自己的脚下”，从“这一刻”的时点上，而不是从“这一刻起”来把握“瞬间的自由。”

　　恩，拽完了。歇会儿。

本新闻相关点评

中子心	2010年08月08日	17:08:40	发表
切中要点，基本靠谱。自由快乐是人类的终极追求，然而基于动物属性的危险世界，使人们难以摆脱对熟人圈的依赖。博客，特别是微博的出现，在很大程度上突破了这层束缚，迈出了至关重要的，可能是划时代的一步。每个人都参与其中，既是消费者又是创造者，消费与创造史无前例地紧密结合。由此引爆的以人为本的创意工业，将把信息技术引发的第四次工业革命推向更高的境界。